【bodog.one】胡基爷和他的胡基模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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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胡基爷的最初印象始于一九七一年。那时我六岁,母亲准备生三弟,家里的火炕老了,火路有点堵,炕烧不热。父亲害怕母亲和三弟冻着,就请了胡基爷打些胡基准备换炕。
胡基爷给父亲说盘个炕得一百页胡基,一架子车土装饱能打十页,叫父亲拉上十车子土,他抽空给一打。

往后的一段时间里,父亲每次上工回来,都从南岸坡底的土壕里捎一架子车土回来,堆在老屋的窗台下。伏天刚过,天还下着雨,胡基爷叫父亲用一张塑料纸把土盖住,说等雨住了,地里粘,队里上不成工,把这胡基打了。说换炕的胡基要过夏,胡基能干透,用着结实。
那时候只记得胡基爷提捶子,父亲给胡基爷供模子。我觉得胡基爷打胡基佷有趣,胡基爷手扶捶子,双脚在胡基模子上跳两下,像跳“姑姑等等”。我也想试两下,可个子还没捶子高。

一晌时间,胡基爷就打了一百页胡基,整整齐齐放在我屋前檐墙的房硷上。母亲第一次做了一顿看不着人影影的稠糊汤,胡基爷跟我父亲趷蹴在门口的柿子树底下那个大板板石头上,就着浆水菜。
胡基爷吃了两老碗,还咥了两个苞谷面馍。胡基爷说:“今算是吃饱了”。

 

我六岁时,胡基爷三十来岁,就在村南的土壕里打胡基。我十来岁时时,胡基爷不到四十岁,还在村南土壕里打胡基。
麻婶能嫁给胡基爷是因为麻婶他大看上胡基爷会打胡基,身强体壮才把麻婶嫁给他的。
最早农村盖房,墙是用木板夹着打的土墙,费事还不方便,后来,垒墙改成用胡基了,更为方便。当时一切都很落后,没有化肥,为了改良土壤,多打粮食,村子实行一打三换,统一把原来的老墙、火炕,还有锅台按计划全拆了当肥料上到地里,再换上新墙,于是队上就组织三个人在南壕的土壕里专门打胡基。

胡基爷和他的胡基模子
老屋屋檐 | 拍摄于老屋

打胡基要的是臂力,腰力,腿力,眼力,一个好把式,架势一摆就能看出来,胡基模子在那个青石磨扇上一摆,闩子一扣,抓把草木灰在模子里头潇洒地一抖,模子内和石头上就扑上匀称的一层细灰,这是防止胡基和模子粘连,保证打出的胡基周正,棱角分明。
胡基爷身强力壮,技术好,就成了胡基组的组长。

胡基爷打胡基像跳舞。
每打好一页,供模子的顺势咣咣两掀黄土,模内土冒尖了,胡基爷手扶捶子跳上去咚咚两跳,冒了尖的土就被踏瓷实了,胡基爷再双脚分别向后一刹,提起石捶咚咚五响,我记得四角和中央各一捶子,光光堂堂四棱饱满的,这时侯在脚向后把闩子一蹬,模件自然就松开了,弯腰把模子一头往石捶上一靠,两个食指和拇子撑成八字,夹住胡基,就上了摞子,一页胡基就诞生了。

 

胡基爷的胡基模子是软枣木做的,明光发亮,软枣木做胡基模子结实,受得打,还不变形。下雨天胡基爷也不闲着,老是拿着他的胡基模子寻隔壁的木匠叔给他修理,完了就从窗台上那个废机油瓶瓶里蘸些机油给抹上,像机器一样保养。
那时候胡基是按摞计算,五百页为一摞,一个人一天定额是一摞,早完成早收工。胡基爷半后晌就完成了。胡基爷干活很实在,从不偷懒,做人就像捶子捶磨扇——石打石(实打实)。好把式打胡基不像是在劳动,而是跳舞,动作熟悉,连贯,优美,看的人眼花瞭乱,我老害怕胡基爷一捶子捶下去捶到脚面上咋办,可胡基爷那捶子捶下去特别准,没有一次捶偏的。

胡基爷和他的胡基模子

老屋山墙 | 拍摄于老屋
胡基爷去世十多年了,前日个做梦,梦见胡基爷,胡基爷依然嘴里叼着卷烟,手扶捶子,在胡基模子上跳舞,还是那么年轻,壮实。
在村口见到胡基爷的儿子,我问:“叔,我胡基爷那套胡基模子还在没?”胡基爷的儿子说:“在,保存着呢,在我屋山墙上挂着呢,留个念想。”
“对,留个念想,时常看见了还能想起他老人家!”

时光飞逝,有些事,有些人,有价值的,没价值的都会留下一道痕迹。有的停留时间长点,有的停留时间短点。不管怎样,它们曾来过,也曾辉煌过。像胡基爷一样,若干年后,有人能想起,记起,那便也是一种风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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