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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，站在离小区稍远一点的马路上，正在拉衣服上的拉链。她想将拉链拉到脖子那儿，衣服不厚，能隐约看出她身体玲珑的曲线。她低着头，微微哈着腰，发现拉锁在中间卡住了。
是南方的十一月天气，晚上明显感觉到冷了。两个月前，由于骨质疏松，她住了一星期医院，医生给她开了很多补钙的药，嘱咐她出院后多喝骨头汤，多晒太阳，重要的是，要多锻炼。她是一个安静的人，去年退休后，更是整天宅在家里，窝沙发上追剧、看闲书。这不，退休不到一年时间，身体就多处向她亮起了红灯。遵医嘱，现在她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出来跑步。担心膝盖受损，她跑步也是慢跑——尽量控制在比平常走路略快一点的速度。还不错，坚持了一段时间，她感觉双腿爬楼梯没那么吃力了。
初冬夜晚的寒气，在她身边聚拢，正在一点点消耗她刚才慢跑时身上产生的热量。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不灵活了。她是七点多从家里出发的，比平时晚了半小时，走时匆匆忙忙，忘了外面再披一件外套。现在昼短夜长，一入夜，气温就降下来了。为了驱寒，她一边拉拉锁一边来回跺着脚。路灯很亮，能清楚地看见拉锁咬住了一块布。她不敢太用力，担心把拉锁弄坏了。除了身上冷，她心里是平安的——城市的好，是大街小巷都安有路灯，多晚外面也是明亮的。
她每天慢跑的路线是出小区，沿秀水路一直往前，经过中华街，过立交桥，绕市区公园一周，再沿原路返回。一路上几乎都是很热闹的区域，市公园一带更是星罗棋布的24小时不打烊的店铺，中华街上有万达广场、电影院和一家生意超好的沃尔玛超市，这些地方，晚上比白天人还多。相比较，她此刻置身的秀水路，就冷清多了，这一带是新开发的楼盘，去年才竣工，好多人拿了钥匙，都没来得及装修，房子有一半是空的。这里环境清幽，植被茂密，倒是住家的好场所。只是目前人气弱，商业发展尚未成熟，附近只有一家中医院，一家中型超市，一家很小的水果超市，几家一到天黑就早早关门的小餐馆。马路两边空着的商铺，门上贴着的旺铺招租，在风雨日照的侵蚀下，字迹已慢慢泛黄。
由于冷，她一边跺脚一边朝前走了几步，待身上暖和一些，又停下来弄拉锁。她在空气中嗅到了新鲜植物清冽馨香的气味，寂静让这些气味更分明，好像此刻她不在马路上，而是置身在一个植物园里。晚上空气多好啊，这样坚持锻炼，再过一段时间，她的身体没准就能彻底恢复了。这想法鼓舞了她，使她很感振奋，也终于将卡死的拉链解开了。她上上下下，试着拉了拉，不错，拉链很滑溜通畅，拉锁在拉链上轻松驰骋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痛快。弄好拉链，她捋了捋头发，随后三百六十度活动了一下脖子，便蓦然看见了那边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穿着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。
男人如同天降，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，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。她脑子转动起来，想起大前天，自己也像今天出来晚了，在相同的地点，同样撞见了这个男人。绝对没错，就是这个人！尽管路灯很亮，她依旧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五官。男人个子不矮，戴着一只普通的蓝色口罩，脸捂得严严实实。能看出他长得很壮实，从他的头发和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味道可以判断，这不是一个上岁数的男人，也不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。凭直觉，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，她惊讶地发现，除了最近两次，好像还在哪儿见过他。
血液陡然流动加速，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与这个男人见面的场景。离婚后，女儿在外地上学，她一个人住，一个星期才下楼采购一次生活用品，真不记得是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，也许在超市，或是从超市回来的路上。彼时四周无人，她下意识地目测了一下自己与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，大约五六米的样子。这个距离对她这样双腿尚在恢复的人而言，谈不上好，也谈不上不好，具体要看对方的反应能力。她本能地在心里演绎了一遍追与逃的场景剧——这让她不舒服，给了她某种不祥的暗示，也加剧了她身上的寒冷。她发觉自己的小腿在发抖，牙齿也在情不自禁地打颤。男人环顾了一下四周，忽然站住了，带着某种思考的意味，眼神越过了他前面的一棵无患子，将一只手慢慢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她立刻联想到他可能在摸索匕首，或者其它的凶器。大学时，学校组织过一场关于犯罪心理学的讲座，主讲人曾经说，生活中沉默寡言的男人——尤其是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，大多是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失意者，他们有更多的理由，在自身之外寻找发泄的出口，夜晚单身的女人，往往会成为他们的首选目标。她不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这个行列里，如果是，该如何应对？她思考之际，手机却响了，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马路上，显得格外尖锐，像凿子在深夜的耳边敲打墙壁，更像突然有人在背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是一个做保险的人打的，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，想约她去参加公司举办的酒会。去了能抽奖，每个参加酒会的人，都能领到一份不错的礼品。
电话打得很及时，她用轻松的语气说，你们什么时候到？我就在秀水路上，什么？你们正在朝这边赶？好吧，那我往前面走，在路口与你们汇合。说着，她脚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。电话那头的人奇怪地说，咦，我电话是不是打串了，你在跟谁说话？她继续说，三门街离这里很近，你们开车不用太着急，几分钟就能到。那人在电话里先是喂喂喂，然后喊，马姐马姐……。她说，大龙在不在车上？你把手机给他，他上次给我说的的牌子真好用，我推荐给几个朋友，她们用了也觉得不错，还说要谢谢他呢。那人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道，电话肯定串了，还是明天再打吧，便把电话挂了。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，她紧张了，心立刻悬了起来，她命令自己不要慌，千万别在这时将手机停下来——走过这段路，到前面就安全了。她举着手机，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着，步子也越走越快，不知不觉就拐过了马路上人迹最稀少的那段，渐渐靠近了她居住的小区。她对着前面的路口说，嗨，我看见你们了！说了这句，就疾步朝前面小跑了几步，直到看见了那个胖胖的门卫，条杆笔直地站在那里，她便放慢了脚步，掏出磁卡，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。
回到家，她先沏了一杯热茶，抱在怀中，到这时，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厉害。她拿了一床毛毯盖在腿上，开始喝杯子里滚烫的茶水。热茶缓解了紧张，她开始想那个男人，为什么时隔数日，自己会两次在晚上遇见他。如果事出偶然，是不是太巧了一点。如果不是，他为什么要盯上自己？要是劫财，他应该能看出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锻炼身体的女人，身上不会揣现金。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，他可能什么动机也没有，只是单纯的想去作恶。在那次犯罪心理学讲座上，主讲人提到，生活中最难防范的就是这种无清晰动机的犯罪，他们没有提前预谋，和身边大多数普通人一样，生活上规规矩矩，工作上勤勤恳恳，其中有些人，日子过得还相当不错。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撒旦，遇到合适的环境和时间，它就会跑出来危害人间。
她想起前些年在报纸社会版上看到，在北方某个城市，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案子。有个生活优渥、婚姻幸福、从无劣迹记录的男人，某日在深夜下班的路上，偶遇一个单身女人，他就突然产生了要强暴她的想法。案发后，妻子与他离婚了，男人为此获刑五年。有记者采访他，你家庭美满，又那么爱自己的妻子，且你的妻子比被你强暴的女人漂亮得多，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？男人说，不知道，当时就是渴望，念头一旦产生就非常强烈。记者问他，你后悔吗？男人说，当然后悔了，感到万分愧疚，对不起受害人，更对不起自己的妻子。男人痛哭流涕，说时光如果可以重来，他愿意用十年阳寿，来换取之前的平静生活。所有人都觉得男人是一时糊涂，浪子回头金不换。不料刑满释放仅一年，男人又再次以相同的事情被抓。这次他没有上次那么幸运，他强暴那个女人时，遭到了对方激烈的反抗，导致他失手将女人杀死。还是那个记者追踪采访了他，当满怀不解的记者追问原因时，男人一脸的茫然，依旧说不知道。有一点值得注意，当处于类似于心理学上的暗室环境时，他发觉自己身上某种不受约束的黑暗力量便苏醒，犯罪的冲动和欲望就出来了。记者问男人掐死那个女人时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男人说知道，而且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。这是一个敢于面对自己内心的男人，案件令人感慨唏嘘。人们议论纷纷，莫衷一是，被大多数人认可的一个观点是，这是人类骨子里无法摆脱的罪性，人有了罪性，就会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。
这是发生在十年前的一个案子，她对这个案件印象很深。她曾在那个城市短暂出差过，入住的酒店，就在案发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。那时男人的案件还没有出来，她曾在凌晨一点的大街上，大摇大摆地去寻找卖宵夜的地方。
喝了茶，精神处在亢奋中，她躺在床上继续想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，想自己之前到底在哪儿见过他。她在记忆里翻找着，就是想不起来和他见面的场景。上学时她语文不错，仗着记忆力好，老师交代背诵课文，从来不肯花时间提前背，总是快到要抽查时，临时抱佛脚就能轻松应付背诵任务；后来阅读外国小说，很多人诉苦，记不住外国人的名字——这却从来不会成为她的障碍，再长的外国人名，只要看几遍，她就能牢记于心。只是近几年，她的记忆力下降了，经常丢三落四，有几回去超市购物，竟然忘了拿钱包。跟着记忆力一同变化的，是身体耐力差了，不能走很远的路，衣服穿少了会冷，吃不了硬东西，也不能像过去那样，直接从冰箱中取食冷饮，眼睛近视之外又添了散光，动不动就感冒。变化都是悄无声息到来的，上帝给了人充分接受的时间，她倒也不觉得特别不安。如果衰老是这样一个缓慢被剥夺的过程，青春的丧失，或许不会给人心上带来太大的冲击。
——但这会儿，她觉得了苦恼，她明明感觉最近见过那个男人，可属于他的那部分记忆，却如同橡皮檫一样被擦去了。感觉是真实的，唯一的可能，是她的记忆力，已经承载不了自己生活之外的东西。可以断定，这个男人应该是附近的，了解她的情况，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单身没有帮手的女人。他尾随她，是对她胜券在握。他究竟想对她做什么呢？
2
翌日。
吃过早餐，她擦完地，收拾好屋子，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小说。女友打来电话，问她跟老唐怎么样了？她坦率地说，我都想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。女友说，别啊，老唐人很好，老婆病逝十年，一直清心寡欲，多少人给他介绍女友，都被他拒绝了，介绍你时，好不容易同意了。她接口说，难道我要为此对他感恩戴德吗？别抬杠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女友说，你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，老唐儿子在国外，一个人住着一套大三居，退休前又是大学老师，饱读诗书，性格随和，错失了这次机会，你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条件这么好的人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心里清楚女友说的话是对的。女友说，我不是向着老唐，如今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多了，老唐各方面都不错，如果硬要在他身上找缺点，可能年龄大点。但——年龄对于男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，男人的魅力从来不需要依靠一张年轻的面孔，而是要仰仗于岁月给他们的沉淀和馈赠，如修养、学识、性格、事业、幽默、智慧、待人接物的方式，等等。这些老唐都具备，女友开玩笑说，要不是咱俩这关系，我还舍不得把他介绍给你呢。
女友说话很快，几乎没给她插话的余地。临了，女友说，老唐外在形象也不差哦，六十多的人，看起来一点没有衰相，五官端正，文质彬彬，胡子整天刮得干干净净，腰不驼，腿不弯，乍一看，顶多像五十多的人。
她说，我和他再处处吧。她这样说不完全是敷衍，而是女友的话，让她想起了老唐对自己的好。她和老唐去喝过几次咖啡，吃过几次淮扬菜，也一块散过几次步。老唐在男人中无疑算是有绅士风度的，每次出门都殷勤地替她拿着包，吃饭给她挪椅子，也非常照顾她的口味和喜好。聊天时，老唐从来不依仗自己读书多凌驾于她之上，一直抱着求同存异的态度，让她感觉如沫春风。有次她故意提到了尼采的《偶像的黄昏》中的一句话，“敞开心灵，容忍别人，这是宽容。但也仅仅是宽容。人们知道有些心灵能够做到高贵的好客，在这样的心灵上，有很多拉上窗帘的窗户和关闭的百叶窗：它们把自己最好的房间空出来。为什么？——因为它们在等待人们不能容忍的客人……”他没有听出她别有深意，就不假思索地称赞妙，恼得她一个星期都没有理睬他。老唐那样一个看似颇有面子的人，想出很多办法哄她，有时近乎卑躬屈膝。她能感觉到她在他那里的份量。这让她想起了前夫，他也曾像老唐这样呵护过自己。
曾几何时，她和前夫在众人眼里是非常恩爱的一对。她在他手机上，偶然看见他和公司女孩开房的记录，简直如遭雷击。她跑去质问他，他先是抵赖，一看抵赖不了，就开始责备她不该偷看自己的手机，说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素质，连偷窥老公手机这样的拙劣行径都做出来了。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，他在家里扮演的，一直是好父亲和好丈夫的角色，她自问对得起他，在他一穷二白的时候嫁给了他，跟他无怨无悔地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，现在他在公司熬到了高层，以为会享福了，却出了这档子事。她怒气冲冲地去找了那个女孩。那是一个五官平常的女孩，比他们的女儿大不了多少，见到她时，女孩恍若一只被突然惊到的小鸟。在前夫公司附近的那个咖啡馆里，女孩带着被审判和即将要被押赴刑场的表情，无助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。她盯着女孩的脸，端详了一会儿，便一言不发地走掉了。回去的路上，她坐在出租车里哭了，她知道自己输了，这是她无论怎样努力，都无力掰回的。她提出了离婚，前夫不同意，她以死相逼让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离婚后，前夫并没有和那个女孩在一起，女孩也离开了公司，嫁给了一个修电脑的外地小伙。有次在万达广场，她看见女孩和丈夫在逛街——那是一个相貌无奇的青年，女孩全程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，她看着他们在一个摊子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后，在人群中消失。
和老唐生活在一起，他们的婚姻会怎样呢？带着这样的思绪，她来到了阳台上，看着这座在明媚的阳光下也依然灰蒙蒙的城市，想着前几天她打电话给老唐，委婉地表达了将来也许不能和他在一起的想法。他马上放下电话，急吼吼地赶了过来，来时手中像年轻人一样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。老唐说他来不是为了强迫她接受自己，只是想告诉她，除了不能为她将岁月扭转，其它任何事他都可以为她做——不会比一个年轻男人做得逊色。她惆怅地想，老唐说得没错，他绝对有能力兑现自己对她的承诺。他为什么不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呢？如果她有一颗公义的心，就应该能看到他身上的诸多亮点，而不是任由自己的眼睛被世俗蒙尘，将心陷在黑暗里。
玫瑰花此刻还养在客厅的花瓶里，老唐说，花艺师说了，只要精心呵护，这束玫瑰起码能盛放二十天不败。今天应该给玫瑰换水了，她将花拿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根部，重新将花瓶里灌了小半瓶清水，依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这束玫瑰花生命力如此旺盛，好几天过去，还那么生机勃勃。她喜欢玫瑰，以前每逢过生日，前夫都会送给她一束。他从家里搬走那天，最后一次给她送了11朵玫瑰——玫瑰根茎很粗壮，她以为会开很久，结果不到十天，就全部在她眼前凋谢了。老唐说这一束，精心呵护起码开二十天不败，难道说花期的长短，是取决于人吗？他难道不知道人的有限，有些事，人无论怎样努力也是徒劳的。努力只能改变能改变的，不能改变的，越努力越会让自己陷在无助和绝望中。如你不可能通过努力，让一个无爱的人心中对你充满柔情；也不可能通过努力，让滑落的夕阳，重新悬挂在天空。
她将玫瑰花从客厅移至了客房，让一盆绿萝代替了它的位置。离开客房时，身后门合上的声音，像老唐在对她抗议。她的恻隐之心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，便被老唐的电话打断了。她和老唐东拉西扯地了一会儿，不知怎么，就扯到昨晚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身上。老唐马上说，他不会是对你图谋不轨吧？她说，你真无聊，怎么会有这样龌龊的想法。老唐说，我是男人，我了解男人的想法。她说，好了好了，不聊这个了，说点别的吧。她心情忽然恶劣起来，推说有事，就把电话挂了。
一天几乎想不起来做了什么，天就黑了。
她决定今天早点出门。下午老唐又给她打电话，要她注意那个男的，要不买一个跑步机，在家里锻炼吧。她听了心烦，说再看吧。晚上出门时，她在外面加了一件外套。结果证明这不是明智之举，跑了一会儿，她身上就出汗了，还得将外套拿在手上。干脆学年轻人，将外套系在腰上，倒挺利落，有点英姿飒爽的感觉。她今天状态不错，中途只歇了几次，就将全程跑完了。
刚进门，老唐再次打来电话，问她今天有没有出去跑步？她说刚跑完步回来。老唐问，有没有遇到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？她说没有。老唐说，我一直在担心，跟着抱怨他们之间住得太远了——城市的两端，不然真想每天晚上陪她一起跑。大晚上一个女人在外面锻炼，总是存在很多安全隐患，有他在，多晚也不怕。她在心里马上把老唐和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放在了一起，并且料定，如果真的交手，要不了一个回合，老唐就会被对方撂倒在地。这话会伤老唐，还是不说的好。她称要洗澡，就把电话挂了。
她没有立刻洗澡，而是坐沙发上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。女儿在学习，问妈妈骨质疏松好点没有，说给妈妈买了一件大衣，明天就能到。接着问，爸爸这段时间有没有去看你？她说没有。女儿说爸爸最近胃不好，妈妈可不可以不计前嫌，替我去看看他？女儿一直还幻想着爸爸妈妈能复婚，她犹豫了一下，答应过几天去看看他。但她提醒女儿，不要心存幻想，她和爸爸已经不可能了，妈妈现在身边有一个唐叔叔，比爸爸强一百倍。女儿说，切，又来了。
与女儿聊完天，她去洗澡，吹干头发，就上床了。躺在被窝里，她想，难道真的要去看前夫？她马上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去，答应女儿只是不想让她难过。女儿永远不知道爸爸出轨那个女孩，对妈妈造成的是怎样的伤害，当女友把老唐介绍给她时，她更不能原谅前夫了。女儿也永远不会懂，女人和男人多么不同，分开后，爸爸依旧可以轻松开启自己的人生，而她却成了高悬在秋树上的最后一颗遗果。
3
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，她推开窗，外面阴沉沉的，要下雨的感觉。做完家务，她坐在餐桌边吃早点时，手机上收到取快递的通知。老唐也发来消息，一会儿给她送几斤炒核桃来。她不想要，老唐执拗，说马上就到。
她刚把餐具收了，老唐就来了，穿着一件中长的羊绒大衣，深色的牛仔裤，灰色耐克运动鞋，样子挺精神。他已经在街边吃了一碗豆腐脑，她就给他泡了一杯茶。老唐将四大罐炒核桃仁撂在餐桌上，说，女同志吃这个好，你没事抓两把，可以当零嘴吃。她不好推辞，就说好。老唐喝了几口她泡的茶，问她是什么茶？味道怎么这么好。那是前夫送过来的，有次她去超市，他进门将茶叶放在桌上就走了。她看见茶叶，便果断地把门的密码换了。她对老唐说，朋友送的，我也不知道什么茶，你要是喜欢喝，柜子里还有好几斤，你都拿走。老唐有点受宠若惊，说茶叶肯定挺贵的，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。她说，我喝不惯这种茶。说完当真将柜子打开了，把几斤茶叶都拿出来，找出一个塑料袋装上，放在了一进门的地上——提醒老唐，茶叶是他的了，走时别忘了拿。
她问老唐还有没有别的安排？老唐说，想一会儿带你去世纪新都看看跑步机，再一块找个地方吃饭。她吓一跳，说，老唐，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，我可不想买跑步机。老唐说，我给你买。她说，这不是谁买的问题，我压根儿就不想在跑步机上跑步。老唐微笑着说，跑步机挺好的，和在马路上跑步效果是一样的。她说，那怎么能一样，出去跑步，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，还可以顺便接触接触地气。老唐承认她说的有道理，但是，万一你再碰上那个男人怎么办？她说，万一再遇上他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老唐说，开什么玩笑，你一个弱女子，哪有能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？她咬着后槽牙说，反正我不愿意在跑步机上跑步。老唐只好说，这事先放一放吧，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，到时再讨论。她说，这事不用讨论了，吃饭以后再说，我现在要出去取一趟快递。老唐自告奋勇陪她一块去，取完快递，两人就可以直接去吃饭。她懊恼地出了门，老唐开车，两人取完快递，车在大街上开来开去，一直找不到心仪的饭店。她说，我们真傻，费这么大劲儿，就为了吃一口饭。老唐说，话可不能这么说，人活着，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。一个能认真对待吃饭问题的人，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。
你看这样，老唐提议，可不可以买一点菜去你家做？这才是老唐最真实的想法，她无奈地同意了。老唐掏钱，两人去超市买了排骨、桂鱼和其它一些蔬菜。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时，老唐美滋滋地坐在那里喝茶，她背后的眼睛看老唐，是一副男主人的派头，又恨起女友来。老唐用嘴吹着茶叶上升腾起的热气，说跑步机肯定是要买的，智能的，可以调节速度，非常方便。她说，你能不能别再提跑步机的事？我说不买就不买。老唐慢悠悠地啜饮着茶水说，不买也可以，除非你答应嫁给我，我们住一起，到时晚上我陪你一块去锻炼。她没有正面回答老唐的话，将烧好的糖醋排骨装入盘中，佯装很随意地说，老唐，你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是什么样？迟迟没听见回应，她正打算回头看看老唐在干嘛，突然一双男人的大手从背后环绕过来，老唐用吐着热气的脸摩挲着她的头发说，别再折磨我了，早点嫁给我好不好？她热血上涌，用力将老唐的手掰开，说，老唐，我们认识才多久？希望你能尊重我一下，这是在我家里。老唐松开了她，悻悻地坐回到刚才喝茶的椅子上，说，我会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。
接下来，餐桌气氛多少有些尴尬，做了五六个菜，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。吃完饭没一会儿，老唐便提出要走，她没有挽留，提醒他拿茶叶，又用饭盒给他装了一大半炒菜带上。她主动将老唐送到楼下，看着他上车，让他有事给自己打电话。老唐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车子，她也不好意思先走，便站在马路上，对老唐说，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？彼时下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，照在老唐的脸上，不得不承认，他比同龄人保养得确实好，染过的头发至今还那么浓密，脸上皱纹也不多。要不是散落在双颊上的几粒老人斑，老唐现在的样子，甚至谈得上是一个对女人非常有魅力的男人。老唐神色恍惚，好像沉浸在某种思考里，她提高声音，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，老唐这才听见，说没有话可说，朝她挥挥手，就把车子开走了。
她还不想回家，便沿着小区里一个人工湖泊的长堤，慢慢地走着。太阳真好，像是将整桶整桶的金子倒在了湖面上，有物业的工作人员，坐着一只浑身刷满蓝色涂料的小船，在水面上打捞腐叶和别人随手扔下来的垃圾。蓝色小船上的人俯身向水，身体忽而左忽而右，在阳光下仿佛成了透明人。但他身上灰色的工作服，却像一大块阴影，在侵蚀他明亮的部分，让他看起来有了孤独的意味。她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，远远地注视着这个人，感觉坐在那船上的，一会儿是自己，一会儿是老唐，一会儿是前夫，一会儿又成了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。在这只时间和空间的船上，在这个午后无边无际的光照里，有些东西始终是清晰的，有些则永远不——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人生之谜？她向着湖水皱了皱眉，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。
太阳很快沉入到了城市的那边，湖边的垂柳和低矮的灌木，周身仿佛涂抹上了一层暗影，慢慢往身体里缩。她这才惊觉，自己今天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，那只浑身刷满蓝色涂料的小船和船上的人，不知何时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。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水面，她起身离开了那个长椅，回家将中午的剩菜剩饭热了热，随便吃了一口，就出门锻炼了。没跑一会儿，她就出汗了，衬衣紧贴在皮肤上，但非常舒服。坚持锻炼后，她的身体机能明显改善了，赘肉也慢慢下去，人看上去也精神了许多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，仔细擦拭着额头和鼻翼两侧渗出的汗渍，发现自己恰巧停在了两次撞见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男人的位置。当时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空旷的天地间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如果不是弄拉锁，她也许不会发觉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。她想起前天，男人在树下停住了，忽然将手伸进了口袋里。那时她确信，他掏的不是匕首就是别的伤害她的凶器，现在她忽然觉得，或许他掏的，只是一支香烟。当他发现尾随的女人注意到自己时，他要用抽烟来掩盖自己的紧张和慌乱。如果她的判断是正确的，他对她的威胁就会大大降低，说明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惯犯。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呢？毕竟这里离她住的小区已经很近，寂静的夜里，如果她一声尖叫，没准从旁边的窗户里，立刻会探出很多关切的脑袋出来。想到此，她噗嗤一声，笑了起来。
她脚步轻快地走回家，洗澡，吹头发。睡前给前夫发了一条信息，他吃了几副汤药，胃已经好了。
4
今天分针和秒针走得特别慢，时针更是慢得出奇，她每次查看手机，不是才过了十几分钟，就是才过去半小时。早上女友说了要过来，可能又为老唐的事，女友不开婚姻介绍所真是可惜了。下午女友忽然打电话来，临时有事，不来了，她如释重负。老唐一上午都没有动静，下午两三点钟，给她打了一个电话，问她炒核桃吃了没有，口感如何？她说没吃，放在柜子里。老唐嘱咐她一定要记着吃，又说昨天回家把菜热了热，味道真不错，想不到你厨艺这么好。接着，他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，以后我有口福了。她不想再怼他了，便呵呵一笑。老唐见她没有反应，就识趣地说，晚上等你锻炼回来再聊吧。他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气馁，依旧非常在意她，关心着她的安危。
潦草地吃过晚饭，她正要出门锻炼，邻居来了。上次她用烤箱做蛋糕，给邻居送了一些，今天邻居投桃报李，给她送了一点红薯过来。她谢过邻居，邻居却不肯立刻走，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。等她走出小区，外面马路上行人明显少了，她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出了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。但今天她并不担心，甚至有一点兴奋，因为出门时，她已提前将一把水果刀揣在了口袋里。水果刀是老唐送的，模样精巧，但锋利异常，折叠后外形看着像一个女人的金簪。如果晚上遇见那个男人，他胆敢伤害她，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水果刀插进对方的体内。最好插进心脏。
惦记了一路，结果安然无恙，从热闹的市区公园到万达广场，再到秀水路，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。汗津津地回到家，她将水果刀掏出来放在桌上，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，坐沙发上喝。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，那个男人，前两次没准只是偶然出现在她身后，而她作为单身在晚上锻炼的女人，出于紧张，本能地把这种相遇背后的含义复杂化了。她尴尬想，真是小题大做，白白地让自己陷入在一场子虚乌有的恐惧中。
果真是这样吗？她随后推翻了这种结论，她明明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，这如何解释？她甚至有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测，这个人可能跟踪她很久了，她没有钱，天知道他想对她做什么。她在明处，他在暗处，她完全不知道他的目的，这种不对等的游戏，天啊，竟然让她感觉出了某种危险中的乐趣。她两次遇见这个人，都是在出门锻炼晚了的时候，这个人就是瞅准了此时马路上行人稀少，便于跟踪。今天她出门也很晚，却没有碰见他，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习惯？是有突发事情拖住了他，还是这个人病了？身体原因，那一定病得很严重，他岁数不大，是一个身体结实的男人，一般的疾病是影响不了他的，会是什么病呢？
这时老唐打电话来了，开口第一句就是，有没有碰见那个尾随你的男人？她说，没有，可能我多虑的，事实不像我想的那样，纯属杯弓蛇影。老唐说，还是小心一点好。聊了一会儿，把电话挂了，她坐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，手机又响，是女儿打来的，说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，为什么不回？她说没看手机，刚才有事。女儿说，你能有什么事？她说，一个朋友病了，好几天没看见他了，妈妈刚刚在想，他是不是病了。女儿很警觉，问什么朋友？她笑女儿神经，说一个女性朋友，本小区的，约好了晚上一块去锻炼，好几天没看见人，有点担心。女儿哦了一声，问，你有没有去看爸爸？她想撒一个谎，担心穿帮，就实话实话，没去。但，妈妈给你爸发信息了，他喝了几副汤药，胃已经好了。女儿还是有点不高兴，说你有心情关心一个和你一块锻炼的外人，都不愿去看爸爸，真是的！她哄女儿，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，妈妈一定去看他。女儿说，得了，骗谁啊，你就是一个小心眼的妈妈。她笑，宝贝说的是，妈妈就是小心眼。算了，女儿赌气说，以后我不管你们大人之间的闲事了，你们爱怎就怎样吧。
与女儿通了这个电话后，她心里忽然不好受起来，便倚靠在床上，打开手机相册，瞎翻着。里面多是女儿的照片，有幼儿园的，小学的，中学的，大学的。时间过得真快，眼看着女儿从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，出落成了一个五官标致的大姑娘了。而她却老了，越来越不敢照相了。相册里她的照片，都是以前照的。四十岁后，她就很少照相了。
这时她的手停住了，记得她将所有跟前夫有关的照片都删了，相册里竟然还遗漏了一张。那是他们一块去海边照的，前夫躺在那里晒太阳，她在他身边玩沙子。这是一张十多年前的老照片，那时他们还是夫妻，是一家人，现在什么都不是了。前几天他们共同的一个熟人告诉她，有人看见前夫跟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水上人间吃饭，看样子两个人像在幽会。
去幽会吧，我才不在乎呢。她随即关了灯。
5
睁开眼睛，她就想起今晚去锻炼，要穿女儿邮寄来的那件大衣。菜鸟驿站的女孩说了，她适合这件衣服，橘黄色大翻领，很称她的皮肤和气质。穿大衣锻炼或许会让人觉得古怪，但她可以偶尔换一个形式，以走路的方式进行锻炼。
由于穿的是大衣，出门前她就稍微化了一点淡妆，头发散下来，披在了肩上。她迈着从容的步子下了楼，外面天已经黑透了，她只是在万达逛了一圈，就开始往回走。她在沿途商店的橱窗里看见自己，心想，谁能想到她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呢？真的，她脸上一点怨妇的痕迹都没有，橘黄色大衣衬托得她整个人光彩熠熠。这样的女人是招人喜欢的，浑身散发出明亮快乐的气味，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搭讪。如果此刻，有个男士突然向她走来，说我喜欢你，她觉得也是有可能的。
她步子不疾不徐，看上去像一个闲适而优雅的，在住家附近散步的人。当她走到秀水路上时，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。她想心砰砰直跳，刚走了不到两分钟，天！竟然真的看见了那个戴口罩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。他从旁边的岔路口，像一团突然而至的黑影，猛地杀了出来。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，若无其事地朝前面走着。她让自己不要害怕，他能把你怎样？你要相信自己，你有能力和智慧解决这件事。
可她还是紧张，虽然她已经不清楚紧张的来源。她耳朵里清晰地听见了那个男人的足音，正不远不近地在她身后的地方响着。男人是高个子的大块头，他的足音非常有力，好像有两个她这样的重量压在了那双脚上。他的步子里透着一种大块头才有的持重的节奏，又带着某种机械和笨拙的钝力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马路上太过寂静，她感觉到这个人的足音，有着特别的碾压人的威慑力，让这一刻马路上的寂静，仿佛压上了铅块，变得很重。她感觉空气中氧气稀薄，这时她开始懊悔，今天不该穿大衣出来，这给逃生凭空增加了难度。如果不得已狂奔快跑，她的双膝估计就毁了。这能怪谁呢，难道不是她咎由自取吗？没什么好说的，如果发生不测，她就该为自己的轻率和愚蠢买单。
足音在她身后持续了十多分钟，便停止了，正好是前几日男人停下来，手在口袋里掏东西的那个地方。他是准备要对自己动手了吗？她想加快速度离开，双腿却不听使唤，像木桩深深地钉入了地下。看来她是陷入了心理学上的，应急反应障碍了。足音停了一会儿，又开始响起。然而不是朝着她，而是朝对过马路方向去了。她有点吃惊地回头，就看见那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，手中正捏着一支点着的香烟，阔步穿过了马路。他站在路边，一连深吸了几口烟，就将烟蒂扔在脚下，用脚踩了踩，转身朝后面的中医院走去。她这才想起半个月前，在本地手机网上，登着一场车祸新闻，一名出租车司机碰倒了一名过马路的行人。那个肇事司机，就是这个戴口罩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。
原来是他！她忍不住冲着空荡荡的马路，笑了起来。回到家，她飞快地脱掉了那件橘黄色大衣，走进卫生间，旋即拧开水龙头，脱光，站在花洒下，让喷涌着的热水从头上直浇下来。她在大镜子里看着自己裸露的身体，像是第一次发现，尽管身材保养得好，她的双乳还是明显地松弛塌陷了，在明亮的灯光下，眼角的鱼尾纹，也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展横溢着。她注视着镜子中的女人，听见客厅里手机响，一定是老唐打来的，他还在担心她会遇上那个尾随的男人。铃声执着地穿过推拉门，盘旋在渐渐被雾气笼罩的卫生间里。她看见镜子中的女人，在雾气中慢慢变得模糊不清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流淌热水，蹲在了地上，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荒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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